林佳文,《我們的黑暗時光》

訪談/林芷筠

VOP/你原本學習的是文學和語言,是在什麼樣的契機下讓你開始攝影?又為何選擇到捷克學習攝影?

林佳文 在結束專科和二技的語言訓練後,我到泰國一間非營利的藝廊去實習,那時首次接觸到藝術家跟藝術相關工作者,對於創作者能透過不同媒材表述自己的情感和表述,我認為是很吸引人的事。

選擇攝影的契機除了是一直都有在拍照以外,單就技術面來說也比其他無論是傳統媒材或多媒體等可更快學得上手。另外,因為我很喜歡到處跑,帶著相機好像就有一個理由可以在過程中做一些事。在唸語言時曾經到捷克交換過半年,所以之後也決定申請捷克的學校學攝影,從基礎開始學,像是暗房的技術也是在那邊學的。

VOP/你在求學時期有特別欣賞的攝影家嗎?

林 早期喜歡Sally Mann,很欣賞她由自身開始拍攝家人、家園,在創作的階段中,逐漸發現她對拍攝風景的興趣,於是製作了幾個與地景有關的系列作品,在家鄉一次通緝犯事件中,她目睹死亡通緝犯的血液如何被土地吸收,而促生拍攝屍體的概念。就這樣的意義來說,我認為Sally Mann作品出發點都是來至自身/內部和家園。她整個創作歷程都不是刻意去找拍攝對象,而是從生命內部的省思發展了各種主題。

所以,雖然說攝影家的形象經常是帶著相機浪跡天涯、截取世界的容貌,我其實比較崇拜從內部開始的作品,像森山大道、荒木經惟和許多日本的攝影家對我來說都是這種類型的創作者。他們的影像看起來很深層,即使只是拍攝普通的靜物或是街景,也不只是在截取表象,觀看的時候還是能從影像中得到關於當時拍攝狀態及思考的訊息。相對來說,有些創作方式的來源比較像從外部入侵,因此一看到畫面就立刻知道他想說的東西,好像就找不到什麼刺點,而只會有攝影家提供的知面。

VOP/你的作品有很大一部分是很寂靜、溫和的影像,同時也感受到些許的詩意和文學性,因此好奇你過去所學的文學對攝影有什麼影響嗎?

林 我的作品看起來好像有詩意或是文學性,多少可能是因為我並不想要直接透露什麼訊息,所以會用比較曖昧的方式存在,但其實我並沒有刻意製造文學性,只是我在思考或是敘事的時候很自然的被影響。

VOP/我在你作品中感覺到物質的表面被凸顯出來,無論是石頭、鐵絲網或是建築外牆,這樣的安排和取景有什麼特別的考量嗎?

林 取景上都是下意識的選擇。我也比較少拍非常具象的景色,例如拍一棟建築,我通常不會把完整的建築樣貌拍下來,而是拍局部,表現物體表面的質材感。會覺得這樣就夠了,這就是我想擷取的東西。因此在拍的時候不會特別去思考構圖、水平等等,而是有點像會進入某種奇怪的、特殊的精神狀態(笑)而開始拍照。

VOP/你在歐洲所拍攝的作品,例如《遙遠國度》非常的孤寂和冷調,你想透過這樣的影響傳達什麼訊息或是視角呢?

林 《遙遠國度》算是比較早期創作的系列,當時的心境確實也是比較孤單,我將一些帶有距離感的照片組織成小型的敘事作品,探討期待、想像,與日後在現實中產生的距離。小尺寸的主畫面被一圈黑色所包圍,如果遠看只會看到黑色的中央好像有照片,給人一種神秘且異樣的感知。觀者必須靠近,近距離去觀看中間的影像,研讀出畫面裡所呈現的距離感。透過這樣的舉動,進而連接觀者本身與作品所反映出的孤寂。

林佳文,《遙遠國度》,2012

VOP/《我們的黑暗時光》將畫面分為五條試條的呈現非常特別,這一系列是如何開始、在暗房中又是怎麼操作的呢?

林 製作這個系列其實也算碰巧,當時在二手市集找到一台舊的試條機(test strip printer),在暗房工作時都會使用它。一次碰巧放了尺寸很小的照片,正好可以將整個畫面透過試條機分割成五個部分。洗出來的時候才很突然發覺,這日後再次的曝光時間,在對呈現同一張影像時會有如此重大的差異。我從旅歐時開始拍的每卷底片中挑出一張來放印,五段的部分當中包括了最白(曝光時間最短)及最黑(曝光時間最長)的色調,中間就是偏白、正常調和偏黑共這五種階層。基本上在操作的時候就是要一直計算時間,有時候算得比較不好,也會出現全體偏白或中間調出不來的現象。

VOP/在《我們的黑暗時光》因為畫面的分割和黑白色調的差異,似乎有一種時間的過度和推移從中發生,在同一個瞬間所截取的影像可以有時間性上的變化非常特別。你是如何看待《我們的黑暗時光》與時間的關係呢?

林 其實暗房工作跟時間的關係是非常緊密的,除了曝光時間以外, 還有每種藥水該浸泡的時間跟水洗的時間等。這些影像都是花費一分一秒才做成的,到最後這些試條幾乎就是記錄時間的證物,雖然它是影像,可是你花費在它身上的時間真真實實的存在。

雖然一開始進暗房會覺得很無聊,要花很多時間等待,但適應之後會發現暗房的經驗非常迷人,在那樣狀態中才會特別去思考,影像所需的時間、實際存有的秒數如何決定最終影像的出現因此《我們的黑暗時光》系列所探討的議題之一,就是將暗房工作與時間關係的緊密性。

林佳文,《我們的黑暗時光》

VOP/《我們的黑暗時光》這件作品是不是也討論拍攝者在沖洗照片時的主觀選擇,在這樣的情況下你如何思考攝影本質?紀實攝影語彙下「影像的真實性」的概念對你而言存在嗎?

林 我想全然相信「影像的真實性」這件事是危險的,我不相信照片能夠代表絕對的真實,從保持懷疑這個立場出發好好地觀看和思考影像的意義,對我來說才是比較明確的做法。另外,「拍攝者的選擇」也一直是我很小心看待的議題。從機械的角度去看,相機確實是很客觀的在進行記錄。只是持著相機的人所做的每個決定,即便再怎麼客觀,也都是建立在主觀之下的客觀決定。從拍攝到放洗,每個步驟都是自我的決定,當時在暗房選擇正確的色調時,我也會想:為什麼我覺得這個顏色正確,我就必須要讓所有人接受這個顏色?這些疑問也因此促成了將這些不同色調留給觀者的想法。

一直以來我都很喜歡觀看由人類/歷史學家拍攝的照片,或許就操作相機的身份來看,他們不只抽離攝影師的角色,還更能專注於研究和觀看上。就這個層面來看,他們以研究而非攝影師的身份拍攝及處理影像,反而比較能接近一種客觀思考的樣貌。這種操作相機的狀態也和羅蘭巴特所指的業餘拍攝者(amateur photographer)非常相像,像是在拍攝家庭照片或一些紀念照等,將重點放在現場,而非影像生產。我認為這些都是很接近攝影本質的影像。不過關於後者,現代的話其實這部份的焦點又有點跑掉了,畢竟現在拍照比較方便。

VOP/你有一個個人的攝影書計畫叫做「三年一冊」,這個計畫會如何發展?

林 攝影書是個人長期的計畫,基本在設計上會採取固定的格式(大小、設計跟紙材)去做。整個概念有點像是製作以三年為一個基準的「圖錄」。內容也包含了許多沒有公開過或拍了以後沒使用過的影像,長遠看下來也是紀錄著攝影創作上的發展跟脈絡。

一開始我做過很多種實驗,也嘗試過很花俏的編排,但是最後我決定乾乾淨淨的呈現照片,不用文字或很華麗的編排去干擾觀者在看時的感受。因為目前只出版了第一冊的攝影書計畫,以長遠的角度來看還是雛形,而不是已經完成的最終模樣,所以我並不急著要把它做得很炫麗搶眼。

VOP/前陣子你出版了第一本攝影書《Stand Still》,在挑選照片和編排時有什麼樣的思考呢?

林 《Stand Still》是我這三年在歐洲拍的照片,在編排上有一個很特別的地方,書名叫「Stand Still」,是站穩的意思,但翻開的第一頁立刻就沒有站穩,是快速移動的景色,這是我有點刻意的安排,但是可能不會有人發現(笑)。而攝影書的最後幾張照片是跟我的個人記憶相關,那是我的德國朋友過世後,我去掃墓時再到我們曾經一起去過的地方拍照。這位德國朋友是我開始和結束歐洲生活的很重要的朋友,所以我安排跟他相關的照片在結尾。開頭和結尾確定了之後,其他的基本上都是在編輯時的嘗試。

《stand still》書頁

VOP/2016年初你在東京的個展「讀河」展出了近幾年在歐洲、東南亞旅居時,短暫回台灣在家鄉拍攝的照片。在台灣攝影和在其他地方攝影,拍攝的視角和選材有什麼不同呢?

林 因為離家的關係,在拍攝家鄉時很容易就摻入過多的個人情感,心態上也比較偏將景色物件化,而特意想將家鄉的場景以物品的方式收集下來。所以除了物件化的風景以外,在台灣時也拍了比較多場景的特寫。目前所拍的內容幾乎都是以家園為中心擴散出去,不然就是和家人一起出門時拍下的景色,總之都不是特意出發去哪裡拍的。當初也沒有設想要因此做一個系列,去年底受到台日文化中心的邀請,以留日台灣攝影師的身份舉辦一場跟台灣相關的攝影展,經由這個契機,我才有機會把過去離開台灣後每次回去拍的照片整理出《讀河》這個系列。這個系列我引用了一段台灣作家楊慎絢所寫的一段句子:「乾枯的河道是歷史的斷層,失去水源的子裔,將四處遷徙;毀棄大地的掌紋,將隔代遺忘自己的出生。」

我認為這段文句深刻的呼應我在觀看和拍攝國家/土地和家鄉時的思考狀態,個人與周遭事物所擁有的連結,如何一點點的形成每個不同的個體,而成就這塊土地的歷史和記憶。雖然這並不是什麼很新的概念,但或許就是因為是家鄉的關係,我還是避免不了把這種細膩的觀察放大再放大,有機會發表這個系列,對我來說也是很重要的事。

VOP/移動於歐洲、東南亞、日本和台灣,這樣的生活狀態對你的攝影創作有什麼影響或改變嗎?

林 在捷克時心境上有很強的不安定和焦慮,會質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能靠攝影維生,所以那時候拍的影像比較有一種不穩定感,因為只是去念書所以也知道有所謂的期限,好像隨時都在道別一樣。在日本則有計畫會待比較長的時間,也很幸運找到攝影相關的工作,所以現在可以比較放心的去思考之後要如何創作。

目前我在日本除了還是會snapshot、隨拍,我還想以我的家族與日本的關係做一個系列,所以我拍我爺爺留下的字條,上面有些人名和地址,我就沿著地址到那個地方,試著去看看那邊的風景或是想像他當時在日本的模樣。另外我外公之前在九州熊本念高中,我也很想親自到九州,就算只是走訪熊本市,對我來說都會是很重大的體驗。

我其實不需要一直在外旅居,但我覺得如果一直待在家我可能也不會很快樂,離開後再回去,這樣我才能期待它、思念它。我是很需要經常「出走」的人,沒有辦法被限制在框架裡面,保持移動算是一種充電跟放鬆,我希望能讓自己一直處在在路上的狀態。

林佳文,《讀河》

  • 林佳文(1988-),擅長運用攝影隱含的私密性特質,將影像結合文字後形成的獨特視覺語彙,展現於自己的創作中。以黑白底片和傳統暗房做為基本創作媒材的她,也不時挑戰在傳統的技法當中混入不同元素,探尋攝影在呈現方式上的各種可能性。近期作品內容關注於影像、記憶與個人情感上的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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