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南光手持極小相機拍攝模特兒,1960年代

鄧南光手持極小相機拍攝模特兒,1960年代

文 / 黃翰荻
(本文原載於《攝影之聲》第13期)

張才老哥每提起鄧南光,必笑著說:「伊愛查某!」(他喜歡女人),並及於以往他們一起出去拍照後常一道上酒家,鄧在酒家如魚入水,張則像小孩一樣在裡頭玩,喝了酒有一回當眾打赤膊用毛巾跳「洗澡舞」。「逢場作戲!當時酒家有一句流行語:你一定要說你愛我,假的也沒關係。」因為看破了、說破了,所以沒有負累。

「愛查某」這句話並無貶意,由於時代改變,大量的女性不再躲在屋裡,「愛看女人」成為一種時代風尚。林徽音的小說《九十九度中》便有一位愛看女人的老盧。吳濁流在《亞細亞的孤兒》裡,寫太明看到上海街頭的年輕女性,以及在列車上遇見蘇州少女,她們豔麗的風姿以及摩登裝束中所散放的高貴芳馨都將他深深吸引,以至連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甚至興起「似乎蘊藏著五千年文化傳統的奧秘」的古怪想法。劉吶鷗連在馬路上瞄見車中的女人都不敢忘,在他的小說、日記、影談中都不忘女人,最後乾脆宣稱「銀幕影像是女性美的發見者」。鄧南光可以說是劉吶鷗此一信仰的實踐者。劉是上海新感覺派的小說家,聰明絕頂的playboy,以政治的關係被刺早夭,留下的成熟作品甚少,卻寫了不少和影像有關的文字。

雖然鄧和其他同代攝影者一樣,拍攝了各式各樣他們在時代中所會遇的題材,且亦確有其獨到處,「酒室風情」卻無疑是他最不與人同的作品。這是一般人去不了的場所,多金而風流倜儻的鄧與她們極熟稔。當然她們深知鄧並非一般浮浪輕薄之徒可比,且「更別有,繫人心處」,而鄧除了欣賞她們的風情、貌美、時世裝束外,好像也見出她們酒室生涯背後「有萬不得已者在」的幽微心理狀態,所以他的鏡頭除了捕捉這些女子們暈淡眉目、綰約頭鬢、傅粉重重、施朱冉冉、明瞳豔凝、柔鬟背額的「美術」、「化粧」之外,且進入了她們的喜、怒、哀、懼、愛、惡、欲,所謂「雨橫風狂,催送芳年」;這些被攝者難以捉摸的情感在照片中影影綽綽,如一首首溫柔旖旎、婉曲幽深的小詞。他深明自己和對方,如瓷器、如刺繡般的生命萍聚的「美」和「易碎性」,所以溫柔地以攝影為情話來關切、來描繪她們並與她們相戲調,「曉月行看墜,春酥見欲消」(其實這些女子卸下妝扮即是普通人家了),而這些被攝者也身有所受,在鏡頭前「舞以旌心」。以真情相交,情交而無情累,以是成就這些不俗的影像。這是把前人《北里志》、《花衢實錄》、《煙花品藻》的傳統影像化了,「酒室風情」可以說是鄧南光的《夢遊春》詩。

鄧南光,酒室風情,台北,1940年代

鄧南光,酒室風情,台北,1940年代

鄧南光,太平町上光景 (現延平北路),台北,1940年代

鄧南光,太平町上光景 (現延平北路),台北,1940年代

不過鄧的「愛看女人」並不止於酒家,他對不同地域、不同候、不同機合、不同行業,各種年齡、身分、階級的女人的一切衣著、穿插、步履、動移、情態、姿形都感到深深的興趣,即使是最素朴的日常行為:過街,走在街上,候車,渡船,擦汗,晾頭髮,上巴士,下三輪車,把手中的熱飲吹涼,大著肚子買魚,捉著小孩回家,休憩,販賣,工作,哺乳,拔河,吃便當……只差沒拍女人在床上睡覺、做愛,簡直是一部廣義的「女性家族照相簿」。在他一些奇妙的作品裡,他好像變成了他所注目的女人,感覺到外界刺目的陽光,炎熱,身上的汗溼,衣衫在肢體上的纏裹,以及她的軀身如何在熾熱的空氣中遊行,他化為她的感覺,知道她在想什麼。女人是怎麼樣的動物?女人如何感覺物和事?女人如何面對她生活中大大小小的問題?多感的女人情緒如何起伏變化,又如何強韌地活下去?這些都令他好奇,不能自已。他喜歡女人和小孩,男人經常只是世界的配角。

這種偏向陰性的創作,令人想起常描寫女子置身「愛怨峽」中不能得脫的日本電影大師溝口健二,以及恆描寫女子面對挫折、悲哀、困境但都進退有度的成瀨巳喜男,他們都是女性的謳歌者。鄧南光是出身北埔的客家人,而客家正是以女性為主體的母系社會,這點和他的創作或者不無關係,你看他那張「工作後,有人正在為她梳理頭髮的海女」簡直是「地母」了!

好友黃瑪琍知道我喜歡鄧南光,送我一部價值不菲的典藏版《再見鄧南光》攝影全集,這篇文章就算是可笑的報答。

  • 黃翰荻,畫家及藝評家。1951年生,台灣艋舺人。著有《干儛集》、《止舞草》、《翰荻草》、《台灣攝影隅照》、人雉等書,並有多本譯著。目前生活於花蓮。
 
照片 | 夏門攝影企劃研究室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