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真筆談6

「写真筆談」展覽現場,2016年,北美館提供

文 / 張瑋

拼貼(collage)被認真且廣泛地視為一種創作,是從二十世紀初的現代藝術開始,並在立體派與達達主義藝術家們手中蓬勃起來,成為當代藝術中常見的手法。創作者裁剪原本分屬不同媒介(如印刷品或日常物件等等)、不同作品的一部份(圖像、文字或者物件本身),重新組合成另一件作品。在揀選、拆解及重組的過程中,符碼原先的脈絡被改變且賦予了新的意義。

正在北美館展出的「写真筆談」正是一件由策展人選出館藏的十二件攝影作品為主體而衍生出的超大型拼貼。其中一項裝置是,將原本的照片裁剪後的零碎影像改變尺寸與角度,或者為其設計出不同的移動軌跡,重新拼貼組合而成一部部實驗短片。觀眾除了可在另外區隔出的黑暗放映間內觀賞牆面大型投影,也可回到主展間,使用造型設計類似一台大型相機,但使用方式宛如十九世紀末所發明的單次僅容一人透過窺孔觀賞的西洋鏡(Kinetoscope)來觀看影片。西洋鏡一般被認定是電影(cinema)的前身。這組使用當代數位技術製成的實驗拼貼影片,透過仿西洋鏡式的機具來呈現,讓影像表現與觀看經驗回到影像技術源起時的狀態,是當代藝術對自身媒介歷史的一個幽默回顧與致敬。

 

朱盈樺策展的「写真筆談」現場,2016年,北美館提供

 

策展人對觀眾如何解讀與運用影像的敏銳關注,體現在攝影機具裝置的設計上,也反映在這項展覽最主要的形式:影像書寫。策展人「邀請八位不同領域的創作者,針對挑選出來的十二件典藏攝影作品,以『書寫』的方式進行閱讀與編排。」這個形式回應了現代人在網路媒介上處理圖像的態度:「我們的生活充滿大量且流動的影像⋯(網路)社交平台上,同樣的一張影像,可能因為搭配的文字語句而產生新的意義⋯⋯。」(出自策展論述)在書寫內容上,創作者們有意識地選擇了各種不同的文體來書寫,如影片分場劇本、小說、新聞體等等,這些不同的文體,不僅對各個攝影作品的訊息給予了新的詮釋,也轉變了這些照片的文類,使他們變成了劇照或新聞圖片等。

此影像書寫計劃的展現方式分為兩層。首先是在展場入口處可拿到的小書冊,載明了八位創作者的完整文章、各自是針對哪幅(或哪幾幅)影像而書寫、並附上十二張典藏攝影作品的詳細資訊,觀者可細細推敲影像與文字之間的關係。書冊的平面設計風格也頗具巧思,呼應著整體展覽的解構及拼貼主題:首先,書衣就是一大張以攝影作品為主要元素的拼貼。其次,在最末兩頁介紹攝影作品時,不是呈現原本的照片,而是由依據照片的構圖和調子,以深淺不同的線條及形狀重新繪製影像元素,以幾何的方式再現主體,令人想起立體派的美術風格。

 

「写真筆談」展冊內頁局部,朱盈樺提供

「写真筆談」展冊內頁局部,朱盈樺提供

 

第二層展現方式,則是將創作者的影像書寫以大字報的方式圍繞在展牆上的攝影作品四周。只是,不同於書冊內的完整文章,寫在展牆上的只是從文章中挑揀出來的片段字句——但失去了上下文的脈絡,讀者不見得能讀出文字與影像的關係與其書寫的原意。這也是使用社群媒體書寫時的一個常見現象:資訊爆炸的時代,文本不斷地在網路上被轉貼引用,但常常只被部份擷取,不見得是以文本原先被製造出的完整模樣來理解。

觀眾面對這些失落的資訊,一個極可能的反應就是用讀者個人的經驗去想像並解釋原作者的概念,因而對文本產生誤讀——但是「個人詮釋與真實情況的落差」這件事情並不只是發生在網路社群媒體或觀者的層次。「写真筆談」除了明顯有著對媒介與藝術形式的擬仿與致敬以外,也暗含對創作者如何在作品中再現現實的討論。回到「写真筆談」的展場,如前文所述,觀者在這個空間中行走並觀看時,很可能會在讀了展牆上的影像與引用文字後,詮釋出超乎原本創作者們預期的意義。但是八位創作者在書寫影像的當下,也同樣是基於私人經驗去詮釋並再造影像意義。再往前推一層,原先攝影家們在站定位置、決定曝光值、按下快門、沖洗底片、測試放相秒數的一切技術過程中,也充滿私密而複雜的個人選擇,是對現實的再造。透過這樣的展演空間設計,「写真筆談」一層又一層地,將觀者個人與作品的關係推導到創作者與現實的關係。

 

「写真筆談」展覽現場,2016年,北美館提供

「写真筆談」展覽現場,2016年,北美館提供

 

這種對於「觀眾-影像創作者-現實社會」彼此關係的討論,在不同的脈絡下有著不同意義。比方說,在紀實攝影或報導攝影的脈絡下,即使照片可因後製變造而不可盡信、文字訊息會因報導者的立場而有所偏頗,這都已漸漸成為常識,但由於一般人對「客觀真實」的期待依然存在,因此這類影像與文字是否能客觀反映現實,仍舊背負著道德壓力。但是在另一脈絡裡,影像與文字是被設計來呈現一個作品概念,重點在於其作為一種創作工具是否準確地發揮了功能,而不見得落在是否能客觀記錄和反映現實上。例如法國當代藝術家蘇菲・卡爾(Sophie Calle)的作品,她常以自己或他人的真實生活入題——比如母親過世或一段感情關係的結束等等,以文字、錄像、照片、裝置、行為與書籍等等形式重新建構這些事件。但在製作過程與最終呈現上,重要的不是她能否客觀再現人物/事件。即使這些影像與文字,有些是對事件的直接紀錄(例如她拍下母親臨終前的影像),或是直接採用了事件主體的第一手資料(男友寫的分手信、母親寫的日記)。這些文本看似再真實不過了,但她追求的並不是要忠實呈現一個「蘇菲・卡爾的情傷/喪母事件」,而是借私人事件的影像、文字與物件,來述說更廣泛、具象徵性、每個人都可能有過的情感經驗。

「写真筆談」藉由回顧典藏攝影作品連帶討論「攝影媒介與再現」,談的雖然是一個老議題,卻是一個有趣的設計,也再次鬆動了「攝影必須與客觀、真實連結」的迷思。國內外的許多藝術作品已經表達了攝影與文字作為創作的手段,即使素材看似來自現實記錄,作品卻可以是完全抽象與象徵性的。那麼在讀完這個展覽之後,或許身為觀眾,也可以不再為攝影的「寫真」迷思所囿,而對攝影進行更哲學性與概念性的思考。

  • 張瑋,工作居住於台灣台北。大學主修廣告,後赴法就讀美術學院。平日作翻譯也作自己的影像。作品形式目前以平面攝影為主,還在試圖探索這個媒材的一切;作品主題多與食物、日常物件及人體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