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李威儀

「攝影者容易患得患失。我經常這樣。」

捧讀這本書,不由得想起攝影家張照堂的「非影像札記」。一九八九年他以上面這段告白,為那些七零年代只在他筆下顯影的畫面開場。

○ 淡海,夜十一時,除了浪聲,就是野孩子的笑鬧聲。一個母親哄著懷中的嬰孩說:「乖乖的,再哭就把你丟到海中間去。」有人丟過小孩到海中間去嗎?我拿著相機等待著。(1973.6.29)

○ 當幾萬粒風沙從山的另一邊吹過來時,我好像聽到喃喃的歌聲,我看見七八個盲者在海邊走路,浪花不敢打在他們身上……(1977.11.7)

在拿起相機與放下相機之間,攝影與世界的若即若離,也曾是年輕張照堂的歲月迷惘。他說,「做為一名生活者、閱覽者或過客,他用眼睛去接受發生的一切,不必有攝影者的苦惱。相機終於成為我的一種負載。」那些無法以鏡頭攝下的場景,遂進入他的札記,化為另一種印樣。

相機作為攝影者身體延伸的一部份,一旦抽離,攝影者便失去凝結時空與隱身遁形的魔力,成了一個焦慮的遊魂,被放逐到原本以相機隔離起來、只使用眼睛的世界,而出現感官上的一種奇妙的不安全感。

我曾看過一部跟拍攝影師的電視紀錄片。影片中,攝影師前去拍攝一個炫目的大型嘉年華會,他手持相機,靈巧地四處遊走,與街頭狂歡的人談笑並拍下他們的照片,盡情地捕捉每個精彩的瞬間,一直到要更換底片才讓他停下腳步。他從正在拍照的位置別過身去,一邊低著頭填裝底片一邊對觀眾說:「換底片的時候我會背對拍攝現場,我從來不抬頭去看現在發生了什麼事……我不想要有任何的遺憾。」

說來有趣,不拍照的人可能不會明白,但這個世界上存在著一種遺憾——一種專屬於攝影人的遺憾。然而,這種攝影者的「不安全感」或張照堂所稱的「患得患失」的心理狀態,卻是驗證了因為攝影造成的視覺進化使人們對於超越雙眼觀看視力的這種渴求,應該有著待挖掘的更深層而細膩的意義,而這也可能是影響攝影行為與視覺創造力的關鍵。

但許多攝影者卻往往忙於處理如何更精良有效地複製世界,以致對攝影的思考不停地在既有的圈圈打轉。執著於攝影的我們不斷努力鑽研、又努力埋設照片裡的各種信息,卻忽略照片本身就是一個巨大信息,需要更多前衛的詮釋能力。這使社會至今對於攝影的理解,常在「如何拍」與「如何看」的方法論上停滯不前、了無新意,誤以為攝影——作為一種捕捉現實的藝術——只有「得」,而極度忽略攝影實際上還有很大一部份是「失」,更鮮少藉由這層「失」的面向,來反思攝影的存在本質以及質問我們自己與攝影本身是一種怎麼樣的關係。這樣的盲點,勢必使我們愈來愈難以回應攝影,在現今高度消耗影像的世界裡失語麻痺。

而這本試圖補足這個思考面向的文集,在「沒有照片」的觀點破題本身也許即是一種啟發。書中攝影者們難得一見對於「失」的集體告白,正是我們思索攝影的另一起點。或許在攝影的路上,相機需要適時舉起,也需要適時放下。

張照堂的「非影像」書寫,至今始終沒有一幕成為照片。但在我心底卻總有一個永恆被拋起的小孩、蹀蹀而行的盲人與浪花。對我而言,這些照片是最完美的缺席,也最完美地存在。

  • 《缺席的照片 : 關於那些沒拍下的瞬間》(Photographs Not Taken),Will Steacy編,吳家瑀譯,田園城市出版,2014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