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李威儀

直到舞台車在照片裡兀立開展,與隔絕了聲光效果的歌手肖像一齊沉默不語,向來喧鬧的台式綜藝也頓時靜了下來,以他們自身散發的野豔靈氣吸引著觀者的目光。

看舞台車,無法拒絕去看舞台車上因照片而被放大的圖案 : 田園風景裡噴射的太空梭、劃過孔雀羽翼紋彩的戰機、山寨凱蒂貓、自由女神、巴黎鐵塔、凱旋門和卡通城堡……,在鄉野市郊的空地裡奇異地閃耀,和褪下華麗色彩的歌舞女郎相映對照,此般展開的圖譜,像是草根台灣的一個當代文化拓本,壓印出一隅人間舞台的樣貌。

曾聽沈昭良說,他為綜藝團歌手攝像,是為呈現與以往台灣社會對綜藝團表演者不一樣的印象。這樣的想法,實際表現在他平視、旁觀、不添特別情感的鏡頭視角裡。古典的黑白照片,覆蓋了舞台歌手身上原本光彩奪目的穿戴,令人在觀看歌手肖像時,視線焦點也轉移到那一張張的臉龐——那些在舞台上已被同質化、鮮少有機會去仔細端詳和辨認的女郎情貌——凝佇在市街場景裡。於是,透過照片,歌手和觀者走出了炫麗的舞台,各自從因幻像掀起的高漲情緒裡獲得片刻平復,並得以謐靜的視線在此相交。

從歌手在貨車、舞台棚架、販賣機、帆布罩與鐵皮圍籬等等台灣街頭日常風景前的留影得以注意到,這些可遷動搬移、組裝拆卸、平常隨處可見卻又往往為我們視而不見的物件與環境場域,亦同時揭露了綜藝團表演者跑場演出、行走江湖的不安定與不確定的生活像態,以及歌手與舞台車作為一種社會風景,卻又與所處背景同屬一種「臨時風景」的浪跡。尤其,舞台歌手的存在感,相較於街邊臨時搭建的鐵皮圍籬可能來得更顯短暫,特別是在快餐車式的鄉土綜藝風俗裡,舞台表演工作者的角色與形象,對於觀眾而言幾乎必然地只能留下模糊的淺薄印象,而這些現實狀態在歌手肖像裡,皆獲得了某種程度的體現和保留。

而即使舞台車的照片延續了早先沈昭良於2011年出版的攝影集《STAGE》,以魔幻般的超現實舞台車使人在視覺上感受到強烈震懾,吸引了國內外的熱烈關注,成為他攝影歷程上極為重要的代表之作,但他明顯並未以舞台車的在地風情,去構築文化奇觀的展示,或以觀看上的討好來處理他作品的層次。

雖然舞台超現實的幻影極度迷人,沈昭良作品對於眼前「幻影現實」最終回歸的,仍是舞台之後、對現實複雜狀態的深層逼視與發掘。

在沈昭良對台灣綜藝團長期的田野踏查下,《Singers & Stages》所提出的不僅是一個「後台」與「前台」並具的視野,同時承繼又重構了《STAGE》對於台灣綜藝團的觀看距離與路線。歌手與舞台車,在這本攝影集裡被置於一個同等的觀看位置。在端正、等距的拍攝形式下,伸展開的、充滿了身體意像的舞台車照片,彷彿在鏡頭前擺弄姿勢的歌手,具有一樣的「肖像」感,並在作為「肖像」觀看時形成了一種人格,投射出若有似無的氛圍與思緒,好似舞台車在夜幕升上之時,或許感到人群熱鬧前後的寂寥、或許帶點遺世絕俗的自傲 ; 而歌手作為與其同等的勞動對象,以身體作為勞動工具,從事舞台娛樂勞動的生產、交易和消費,肢體不旦要如舞台車般儀式性地開展,預設好的情緒、語言和表情,甚而也必須要如五光十色的舞台效果燃燒綻放。如今在照片裡,縱然離開了舞台,仍可以在肖像裡明確地看到歌手擺放的姿勢體態,無論是出於一種對自我身體的自信,或是在「被觀看」時對於「需要有一個姿勢」的制約,都並不是在全然放鬆的狀態,而可能是一種內化的身體展演,這種受舞台轉化的機械身體性,於是存封在沈昭良平實的照片中。由於歌手與舞台車兩者的意象交互疊印,在《Singers & Stages》並置的「肖像」裡,照片究竟反射了人的「物化」,抑或是物的「人化」,這個交織,有著豐富的文化社會學意涵。

此外,從沈昭良分別在台北市立美術館(2012年)與高雄駁二藝術特區(2013年)籌劃的《幻影現實》展覽可以看到,歌手肖像和具報導 / 紀實攝影取向的「台灣綜藝團」系列在展場主廳牆面上與「舞台車」系列並置輝映地陳列,不斷提示著綜藝舞台的社會性脈落。原以為,這是沈昭良在移轉至一個新的攝影記錄型態與表現手法時,或許難以割捨他非常擅長的古典紀實攝影,但細究、綜觀他至今自「台灣綜藝團」系列發展而出的思維軸線與出版 / 展覽結構,不難發現他在這個專題系列的執行裡,不曾停止嘗試聚焦、描繪這個「後台」的樣貌,而非只在「前台」觀看、單純地將舞台車的草根文化品味予以美學化,或是以建檔式的類型考來作為他的攝影目標。

因此,雖然舞台超現實的幻影極度迷人,沈昭良作品對於眼前「幻影現實」最終回歸的,仍是舞台之後、對現實複雜狀態的深層逼視與發掘。而這種關注當下社會與人的生命變貌的強烈意識,也即是沈昭良攝影的終極母題。

歌手與舞台車,依然每逢婚喪喜慶就會在路上出現,我們也仍舊將被炫目的舞台吸引。然而當亮麗的舞台已然展開,人間的甘苦則正要搬演。

All photographs © Shen Chao-Liang / courtesy the artist.
  • 《Singers & Stages》
    沈昭良 Shen Chao-Liang | 限量1000本 (Limited edition of 1000 copies) | 64 pages | 22.5x28cm | ISBN:978-957-43-0857-6 |  2013.12.1. | 中/英文 (Chinese & Engli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