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永智,520農民運動事件,1988

楊永智,520農民運動事件,1988

文 / 楊永智

故事就從當了攝影記者開始。說實在,我很幸運,老天給我機會在我三十多年攝影路程,目擊了台灣政治民主化、社會多元化,身為攝影記者紀錄下了這段時間的政治、社會的變動。從蔣經國、李登輝、陳水扁、馬英九時代,從戒嚴、黨外民主運動興起、群眾街頭抗議、大陸探親、黨禁、報禁、解嚴、國會改革、總統直選、政權的更替等歷史事件,許許多多歷史瞬間,能夠身歷其境並用相機紀錄了下來,現在回想起來令人感慨萬千。

這三十多年來攝影變遷也非常巨大,從我1983年進入媒體當攝影記者,當時報紙的攝影仍停留在黑白攝影階段,每天跑新聞回來後,需要自己沖洗出黑白照片發稿。如果出差,要攜帶一台近十公斤的照片傳真機,將照片傳回來,而且傳一張黑白照片回報社將近要花三十分鐘,跟現在數位時代只要幾秒鐘就能傳一張照片,真是天壤之別。

在大學唸的是新聞,很幸運還沒畢業就被留在報社,當時我是文字記者,後來攝影組有缺我才到攝影組,從此開始了攝影記者的生涯。大學裡雖然有修過幾個新聞攝影學分,但是我對「新聞攝影」還是很陌生。當時新聞攝影或是紀實攝影的書很少,包括從密蘇理新聞學院畢業回來、在中國時報任職的閻凱毅先生所寫的《視覺的震撼》、《決定的瞬間》、《鏡頭的抉擇》等三本書 ; 眾文圖書公司翻譯出版的《新聞攝影》、《攝影構圖》等攝影經典叢書 ; 大拇指出版社翻的介紹西方紀實攝影家如尤金.史密斯(W. Eugene Smith)、布列松(Henri Cartier-Bresson)等攝影家。讓我對於決定的瞬間、深度報導攝影有更進一步的瞭解。還有攝影家義忠所出的一些訪問國外攝影家的書籍,及攝影家雜誌。當時市面上還有法國出版的「Photo Poche」系列,介紹世界各國攝影家的小黑原文書。作家陳映貞在1985年創辦了《人間雜誌》,以報導攝影(紀實攝影)及文學形式,探討台灣社會真相,《人間雜誌》影響著風起雲湧的台灣80年代學生運動、社會運動。而報導攝影家關曉榮也長期採訪攝影紀錄蘭嶼、基隆八尺門都市原住民生活,引起官方對原住民的重視。1980年代台灣社會劇烈變動,街頭運動興起,許多禁忌漸漸被突破,這時期可說是台灣新聞攝影、報導攝影 / 紀實攝影的鼎盛時期。

剛進《自立晚報》沒多久,我被派去守立法院,每天早上九點到下午六點。當時立法院有三分之二是國民黨的老立委,黨外的立委(現在的民進黨)只有十幾個,這種國會生態令人不可思議。在立法院守候的這段日子,我希望把這種情況報導出來,我拍一些老立委老態龍鍾的樣子,表決部隊的跋扈、官員的顢頇,每天都發一些圖片故事,總編輯也很喜歡,幾乎每次都會刊登,那時報禁尚未解除,報社幾乎都是親「國民黨」,很少刊登立法院真實情況的照片。久大出版社看到《自立晚報》刊登的國會照片,幫我出了一本關於國會的圖文書,就是從1983年到1987年間的國會包括立法院、國民大會、監察院等,並定名為「國會生態學」。這本書是希望讓關心這塊土地的人們,瞭解當時國會的結構還有爭執、衝突、不公的一面,為國會改革過程留下歷史瞬間影像。

楊永智,1988年1月1日蔣經國最後一次出席元旦開國紀念大會,13天後蔣經國病逝,1988

楊永智,1988年1月1日蔣經國最後一次出席元旦開國紀念大會,13天後蔣經國病逝,1988

除了報社的新聞攝影工作,我自己也喜歡做一些報導攝影專題,「連體嬰忠仁、忠義」的故事是我長期在做的一個專題之一。偶然一次採訪他們兄弟,讓我對他們的故事產生興趣。1983年我在剛進報社時,他們進入台北天母國小就讀,我第一次前去攝影採訪,後來陸續有幾次採訪,忠仁做脊椎側彎矯正、他們天母國小畢業典禮、就讀蘭雅國中、分割十週年紀念等,直到1993年的一次採訪攝影比較能接近及瞭解他們兄弟,日後我們也成為好朋友,從此每隔一段時間,我們都會見面。忠仁、忠義兄弟從他們在1976年出生,就引起社會大眾的注目及關心。他們出生時是三肢坐骨連體嬰,當時對於是否要分割,在社會及醫院之間引起不少爭議。後來經由台大醫院分割成功,並經由電視十二小時的轉播,第二天這個消息全國媒體均以頭條報導,全國觀眾莫不歡欣鼓舞。當時台灣剛退出聯合國,社會士氣低落,忠仁、忠義分割成功,好像為社會打了一針振奮劑。分割後的忠仁、忠義,從小學、國中、高中、就業,也常是媒體的報導對象,他們的身體缺陷,讓他們常常要住院,但他們習以為常,樂觀開朗的個性交朋友、戀愛、結婚、生子是他們的人生目標。如今已經快四十歲的忠義也結婚了,我還是繼續在紀錄他們,也祝福他們將來都有一個很美滿的婚姻及家庭。

跑新聞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1999年「921大地震」,地震的第二天我進入了中寮、埔里、東勢等地,面對許多房屋東倒西歪或是坍塌造成死傷慘重,我震撼地說不出話來!後來有機會到南投山區原住民部落採訪攝影,921大地震對山區的部落原住民來說雖然沒有平地來得嚴重,但原住民部落一向生活條件不好,以農為主的部落居民,常常因天災造成農產品收成差,或是產銷管道問題,部落居民收入不多。尤其在921大地震後部分部落的農地,因山坡地層鬆動,被土石掩埋或是灌溉水渠毀壞,無法耕作。有的又因地震的關係,道路坍方嚴重,到中部災區部落遊玩的觀光客減少,部分以觀光收入為主的原住民部落,居民頓時失業,生活陷入困境,部分原住民只好到都市找工作,或是留在部落裡無所事事,大家面對將來一片茫茫然。我在一個基金會的贊助下,以一年的時間跑遍受921大地震影響的北部及中部山區原住民部落,出了一本《失落的族群——921大地震原住民部落災後的重建及省思》一書,探討原住民部落因水資源的分配、房屋的重建、遷村問題、重建的資源分配不均等。在政府及專家學者主導的重建規劃中,部落重建委員會及族人的聲音似乎只能當作一種發洩,留下了許多無奈,大家只有各憑本事尋找較有行政效率的民間慈善團體援助。

1997年11月,我跟著中華至善協會公益團體,去探望他們在越南中部的資助貧窮兒童的計畫區,我在胡志明市的戰爭博物館看到一些畸形兒的標本,讓我瞭解到美國從1961至1971年在越戰中使用的化學武器落葉劑(Agent Orange),對暴露在其中的人體會受到的嚴重健康傷害。尤其懷孕的母親暴露在落葉劑(含有劇毒戴奧辛成分)中,嬰兒出生後造成嚴重的先天性畸形與疾病。後來到了越南的中部廣治省,就去探望一些畸形兒,「阿福」就是其中之一,回到台灣我寫了一篇文字及照片的報導,引起了長庚醫院醫師的注意,他們願意為阿福整型,於是1988年6月就促成了越南阿福來台灣整型之旅。整型成功之後,阿福及母親高興地回到了越南,那次阿福來台灣整型也為阿福募到了兩千多萬的基金,阿福來台灣整型至今也近三十年,其中也幾次前往越南探望。

我喜歡報導小人物的故事,小人物其實是台灣真正的主體,他們腳踏實地,不畏艱難,以執念和毅力,在自己的崗位上努力不懈為生命、為理想奮鬥,這些不鮮亮的人物,正是台灣穩定和進步的最大力量。從1996年開始拍攝小人物的故事包括:「沒有翅膀的天使——谷寒松神父、丁德貞修女,一生奉獻痲瘋病患」、「藏人台灣路 走得好辛苦」、「孤獨不再、生命重新開始——原住民部落獨居老人的故事蔡鏡輝的舊書情懷——牯嶺街舊書攤的故事都市叢林中過著原始生活的李欽舜與垃圾共舞的老彭等。

楊永智,馬祖老兵,1994

楊永智,馬祖老兵,1994

1995年,一趟參與台灣世界展望會波士尼亞與巴勒斯坦關懷之旅,改變了我的人生觀。在國內跑過不少嚴重衝突的群眾運動,但走了波士尼亞與巴勒斯坦這趟之後,更令我開了眼界,也重新思考我的人生目標。這次行程裡,我走訪了正在內戰的波士尼亞第二大城莫斯塔,進入城內看見到處是斷垣殘壁,千年古橋也遭炸毀,內戰期間不少婦女被軍人強暴,許多孩子父母雙亡成了孤兒,一些NGO團體正在為這些婦女、孤兒進行援助及心靈重建,在這城市裡原本大家都是從小玩在一起的鄰居,卻因種族、宗教的不同,成了互相仇視的敵人,而且對立愈來愈嚴重,演變成內戰最後國破家亡。這一趟旅程後,使我成為了展望會的攝影志工,到現在已經有廿二年。我隨著台灣世界展望會拍攝國內活動、到山區原住民部落探訪,也到中國、泰國、菲律賓、多明尼加、海地、莫三比克、巴勒斯坦、俄羅斯、馬其頓、蒙古、剛果、史瓦濟蘭、賴索托、肯亞等國家,紀錄天災、難民營、戰爭衝突、愛滋病醫院、貧民區、畸形兒的影像故事,讓台灣人瞭解人類苦難的一面,進而對人類社會的戰爭衝突、生態破壞、貧富差距、資源浪費、糧食問題更加關注。

對一位在台灣這塊土地出生長大,從事報導攝影工作者來說,我很「幸運」能目睹並紀錄台灣這三十年來的變動,更有幸成為一個攝影志工。三十多年來我秉持著報導攝影不能作假、報導真相的原則,盡量融入人們生活,跟隨著時代的脈動,以我的觀察力及嗅覺詮釋這個時代的真實面貌,希望為這個時代留下永遠的影像。

  • 楊永智,1956年生於台灣台北,文化大學新聞系畢業,報導攝影工作者。曾任《中國時報》攝影記者、《自立早、晚報》攝影組主任、《新新聞》特約攝影、《台北人》雜誌圖片主編、《環球日報》攝影組副主任、《時報周刊》攝影組主任、《時報周刊》撰述委員、《TaiwanNews》攝影主任,世新大學兼任老師、社區大學老師、NGO攝影志工。 著有《國會生態學》、《他們是歷史的目擊者》。